午后两点,我骑车到西关三角地,把车支在一棵老槐树底下。天灰蒙蒙的,闷得人喘不上气,树荫里也没凉快多少。旁边有个旧书摊,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大爷,正拿蒲扇赶苍蝇。我蹲下来翻一本泛黄的《昌平县志》复印件,纸页脆得像干透的煎饼。
一抬头,看见路口路牌上写着“昌平”两个字。我愣住了。我在这地方出生长大,念了二十八年,从没想过它为什么叫昌平。就像你不会去想自己名字的笔画顺序。
“昌盛平安”四个字,是汉朝人留给这块地的
大爷看我盯着路牌出神,乐了:“小伙子,昌平这名字,打汉朝就有喽。”他合上蒲扇,用指头点着书页上一行字念:“昌平,取昌盛平安之意。”他说西汉那会儿就设了昌平县,当时归上谷郡管。我问他“昌平山”在哪儿,他摆摆手:“别较真,老辈子人就图个吉利,庄稼长得好,日子太平,叫昌平错不了。”
我掏出手机查,发现明代《昌平州志》里确实记着“昌平”二字取自“昌盛平安”。但汉代昌平县的治所其实在今天的河北阳原一带,后来才迁到咱们现在这块地方。大爷不管这些,他说:“地名是跟着人走的,人走到哪儿,盼头就带到哪儿。”
“昌平这地方,从汉朝就叫这个名,一千多年没变过。老辈子人把‘昌盛平安’四个字刻在地上,比刻在碑上还牢。”
从县到州,再到区,名字没变,城变了好几茬
大爷把书翻到明代那页,指着说:“明朝永乐年间修了长陵,昌平升成州,管着密云、顺义、怀柔,比现在一个区还大。”他说那会儿昌平城是陵寝重地,九门九关,鼓楼大街热闹得很。我问他鼓楼在哪儿,他往东一指:“早没啦,就剩个地名。老城墙也只剩昌平公园里那段土堆,还是后来修的。”
我顺着他的方向看,西关路口车流不断,公交站台挤着几个等车的人。往前骑五百米就是昌平公园,那段复建的老城墙矮矮地趴着,墙上爬满爬山虎。我小时候总以为那是真的明代城墙,后来才知道真墙早拆了,这段是九十年代为搞旅游修的。大爷说:“假的也比没有强,至少小孩看了,知道昌平有过城墙。”
我想起自己上小学时,学校组织春游去昌平公园,老师指着那段墙说“这是昌平老城墙”,我们一群孩子稀里糊涂地点头。今天才明白,那墙不是明的,也不是汉的,可“昌平”这两个字,真真切切叫了两千年。
槐树影子短了,路牌上的字跟以前不一样了
我在西关路口等红灯时,盯着路牌看了足足一分钟,旁边卖水的大妈以为我中暑了,递过来一瓶冰镇矿泉水:“小伙子,三块,喝口降降火。”我买下那瓶水,蹲回路牌底下,把“昌平”两个字又看了一遍。
以前从昌平去市里,坐345路快车,售票员报站“昌平西关到了”,我刷着手机头也不抬。今天才知道,西关是过去昌平城的西门,出了西关就算出城了。路口的交通灯每六十秒变一次,而“昌平”这个名字,已经在这儿站了两千年。
大爷收摊前问我:“明白了吗?”我点点头。其实没记住几个年份,只记住了一句话:人走到哪儿,盼头就带到哪儿。槐树影子短了一截,我推车继续往东走,路牌上的“昌平”两个字,看着跟以前不一样了——像是一封两千年前就写好的信,今天才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