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台灯把我和儿子拢在一个光圈里。他的铅笔头抵着下巴,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一只被忽然抓住的小兽。

“8加5等于几?”我试着让声音听起来更温和一些。

他沉默了很久,空气里飘着橡皮擦的橡胶味。然后他小声说:“13。”

我愣了一下,指着本子上的算式:“你再看看,8加5,这里,是8和5。”

他认真地点点头,又认真地答了一遍:“13。”

我压着嗓子,把声音放得更轻:“8加5,你数一数手指头,8之后是9,然后——”我把自己的手指也伸出来,在灯光下掰给他看。他的小手指短,肉肉的,跟着我一根一根地数,数到第13根的时候,他忽然兴奋地喊:“13!”

我闭上眼,深呼吸了三次。空气里有铅笔芯和雪花膏混合的味道,还有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气。

“妈妈去喝口水。”我站起来,走向厨房。水流哗哗地响着,落在白色的瓷碗里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窗外的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灶台上,晃悠悠的,像小时候家里那盏昏黄的灯。

我想起一年级的时候,数学老师让全班背九九乘法表。我背到“三六十八”总是卡住,同桌背得滚瓜烂熟,我的舌头却像打了结。回到家,父亲把筷子往桌上一放,声音沉沉的:“三六十八,怎么又忘了?”那天晚上,我躲在被窝里,用手电筒照着口诀表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也不知道念了多少遍,第二天总算记住了。

那时候的我,其实也不比儿子聪明到哪里去。

我端着水杯回到书房,他正趴在桌上,用铅笔尖轻轻戳着橡皮,橡皮上被他戳出一个小小的凹坑。我坐下,把他的手拉过来,摊开他的小手掌,用指尖在他的掌心里画道道:“8,就是8个点,你数给妈妈看。”他数着,我也跟着数。数到第8个的时候,我停下来,握着他的手接着数:“9、10、11、12、13。”

数到“13”的时候,他忽然抬起头,眼睛里亮了一下:“妈妈,是不是等于13?”

我笑了,把他的小脑袋揉进怀里:“对啊,你算对了。”

他开心地晃着两条腿,继续低头写下一道题。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,像秋叶落在水面上。

台灯的光还是那圈暖黄,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沉下去。我坐在他旁边,忽然觉得,这道算错的题,和厨房里的那口水,都是生活里很真实的部分。他和我,都在一点一点地学着,把“13”变成“13”,把那些不懂的,慢慢弄懂。

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