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半，我关掉床头灯，屋里一下子沉进黑暗里。儿子的小床紧挨着我的大床，我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，还有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。他翻了个身，突然开口：
“妈妈，我爱你。”
声音软软的，像一颗刚剥开纸的奶糖，在黑暗里化开。我愣了一下，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。以前他也会说“妈妈我喜欢你”，但总是带着撒娇的尾音，像在讨一个拥抱。今天这四个字，却说得那么认真，认真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。
黑暗里看不见他的脸，但我能感觉到他正睁着眼睛，等着我的回应。
我也说：“我也爱你呀。”
他“嘿嘿”笑了两声，声音闷在被子里，像一只小动物找到了安全的巢穴。然后他小声说：“妈妈，晚安。”
我也说晚安，然后闭上眼睛。可是心里那层涟漪却久久没有散去。
想起以前，他刚学会说话的时候，总是咿咿呀呀地叫“妈妈”，有时候半夜醒来，也会哭闹着要我抱。那时候我觉得累，觉得日子被这个小家伙占得满满的，连自己的影子都找不到了。我常常在深夜里，等他睡着后，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，想我以前的自己——那个可以睡到自然醒，可以随时约朋友逛街，可以安静地看完一本书的自己。
可是今天，当他在黑暗里说出“我爱你”的时候，我突然觉得，其实我并没有失去什么。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去爱一个人，也被一个人爱着。
他还那么小，小到不知道怎么表达爱，只会用最简单的话，最直接的拥抱。可正是这些简单的瞬间，像一颗颗糖，落在我生命的角落里，让我在疲惫的时候，低下头就能捡起一颗，甜一甜。
我又想起前几天，他因为在幼儿园被小朋友抢了玩具，回来哭得满脸通红。我蹲下来帮他擦眼泪，他扑进我怀里，把鼻涕眼泪都蹭在我的衣服上，闷闷地说：“妈妈，还是你最好了。”那时候我笑着拍他的背，心里却酸酸的。
我总以为自己在教会他成长，可其实他也在一点点教会我，怎样去爱，怎样去接受被爱。
黑暗里，他又翻了身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，大概是睡着了。我轻轻把手伸过去，摸了摸他的头发，软软的，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味。他无意识地蹭了蹭我的手，像一只小猫。
我收回手，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，心里忽然很安静。
以前我总想，等孩子大了，我就自由了。可也许，自由从来不是一个人去远方，而是有人愿意在黑暗里，对你说一句“我爱你”，然后你也能同样地回应他。
我闭上眼睛，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和孩子的呼吸声混在一起，像一首最朴素的歌。
晚安，我的小糖块。